情牵海红豆

     文章来源：《休闲周刊》（广东）2004年9月20日 作者：何百源 编辑：李永刚

    读大学时，我们的校园在风景如画的广州市白云山麓。有一天，老师讲了唐代诗人王维的《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并讲了红豆树的形态特征和生物学特性。

　　假日，我们几个同学相约，拿着植物图谱上白云山寻找红豆树。在一处略为背阴的山崖下，终于找到了一株。我们公推了一名擅于攀爬的同学上树去搜寻红豆的荚果。结果只搜到一些没有豆子的空豆荚，大概是因为错过结实期太久了。

    没采到红豆，我们仍然舍不得离去。还是一位同学脑瓜子灵，他说：“在这深山野林，不会有人来采摘红豆，那么红豆很可能是自行散落在土里。”果然，我们在林下腐殖土里寻到了许多红豆。这些红豆圆圆的，比豌豆略大，质地坚硬、鲜红色，每颗红豆上还有一个小黑点。当擦去粘着的泥土时，立时显现出一种耀眼的光泽。

　　我们带着这些红豆，回校拜访了植物分类学教授。教授拿着放大镜仔细鉴定之后，肯定了这是红豆中的一种，但又说，严格来说还不是王维诗中所说的红豆。

   “为什么？”众人不解。

     教授见我们着急的样子，微笑着打开了话匣子：红豆树类在我国境内有二十多种，分布于五岭以南至海南岛，其中约有10种的种子为鲜红色。鲜红色的红豆象征秉心赤诚，用以致赠心仪的异性，可表相思之意。除了王维，还有别的一些诗人描摹过红豆，如牛希济（唐代）的词《生查子》：“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以及《红豆词》中“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都甚是凄凉美艳。教授说，唐代的男女，常将红豆做成饰物，或连缀成串，情人互赠用以表达思念之情。教授又说，据有关典籍记载，王维诗中所说的红豆应是“海红豆”。

　　 一晃几十年过去，我始终无缘一见海红豆。

　　今年６月中旬的一天，我和七位朋友结伴驾车到肇庆旅游，在鼎湖山上竟意外地见到了海红豆。

　　那是在靠近华南名刹庆云寺的一个叫“补山亭”的古亭子旁边，我见到一块蓝底白字的说明牌上赫然写着：“……海红豆较扁，特别光泽美丽，郭沫若在鼎湖山上考察过后，撰文称赞王维诗中之红豆应是海红豆，并留下诗句：‘山多红豆树，灯火是端州’。”于是，我们就在海红豆树下搜索起来，好大一会儿才找到了十多粒如郭沫若文中所描绘的形状略扁的海红豆。正在我们如淘金般苦苦寻觅海红豆时，忽然有一个声音问：“施主，请问在寻找什么呢？”我抬头看时，只见一位慈眉善目、出家人打扮的长者立于跟前。我忙客气地指了指那块说明牌，答道：“我们在寻找海红豆。”长者道：“鼎湖山是有红豆树，但并不多。找红豆，应到佛山。”说罢翩然而去。

　　长者的话令我尽日不能忘。回到佛山后，我先后到过南粤名山西樵山、佛山第一高峰皂幕山、有广佛后花园之称的南国桃园、四季郁郁葱葱的“三教合一”之地——祖庙、广东四大名园中的梁园和清晖园……一方面攀林越涧，一方面遍访民间，但始终没有找到红豆树。

　　虽然没有找到红豆树，但几乎在我所到之处，都听见悠扬的粤曲乐韵，于是我忽然产生顿悟：鼎湖山上长者所言，其实是偈语，是一种暗示。我更忽然记起，已故周恩来总理曾高度评价粤剧为南国红豆。周总理说：在国内的地方剧种中，他最爱听的是越剧和粤剧，感到粤剧“缠绵悱恻，凄美绝伦”。

　　作为粤剧发源地的佛山，如今南国红豆遍地“开花结籽”。据不完全统计，民间粤剧“私伙局”（粤乐社）有４００多个。如禅城区的张槎街道就拥有６个民间粤剧团。禅城区的澜石粤剧团，多年来上演过多部脍炙人口的长剧，还常常到周边地区进行交流演出。澜石文化站每年举办的“红豆杯”粤曲大赛，不但参赛者众多，且高手如云，上至８０高龄的老婆婆唱得声情并茂，下至几岁大的小孩子也唱得字正腔圆。在中国粤曲艺术之乡南海盐步和中国曲艺之乡顺德均安，更有许多民间唱家将自己的家园提供给广大粤剧爱好者作为习艺之所，如：盐步横江村出现了黄自强一家三代相传的“私伙局”，其爱女黄诗颖从小受粤剧艺术熏陶，４岁时即能唱整段粤曲，８岁那年以一曲《红棉赞》一举夺得盐步青少年粤剧大赛三等奖；均安欧阳宝珊家成了方圆几十里的粤剧“发烧友”之家，一楼整层及天井一带的三四百平方米，专作“开局”之用，家中各种专业水准的乐器一应俱全，热闹时参与者多达百余人，还培养了几十名“小红豆”爱好者。难怪郭沫若先生当年赋诗赞美顺德：“千顷鱼塘千顷蔗，万家桑基万家弦。”黄自强家和欧阳宝珊家，只不过是遍地开花的粤剧私伙局的缩影而已。

　　我终于领悟了鼎湖山长者“找红豆，应到佛山”的真意，我终于找到了盛产南国红豆之地，她就是我的家乡佛山。